“井水很冷,很深。她不会水,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临死前最后的念头……是悔,是恨,是对腹中骨肉无尽的愧疚与不舍……还有,对这世道,对那负心人,对所有人……最深的诅咒。”
“她死了。尸体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已经泡得面目全非。村里人觉得晦气,草草埋了,这口井也渐渐废弃,没人再来打水。再后来,村子也荒了,人都逃难走了。”
“她的魂魄,在井中慢慢消散了。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个已经成形、已经有了微弱意识、却从未见过天日、感受过一丝温暖的胎儿……它的那一点先天魂灵,却承载了母亲临死前所有的绝望、痛苦、怨恨、以及对‘生’的扭曲渴望,被井中浓郁的阴气滋养,又被最近地脉紊乱、魔气外溢所激,数十年来,怨念不断积累、凝聚……最终,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苏晚晴说完,破屋(不,是潭边)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那婴灵偶尔发出的、委屈的呜咽,证明着那段跨越了数十年时光的悲惨往事,并非虚幻。
林宵沉默了。他看着阵中那团代表着纯粹不幸与痛苦的怨气,心中堵得难受。这婴灵的诞生,无关邪术,无关阴谋,仅仅是一个最普通、也最残酷的乱世悲剧的产物。是一个无辜生命,还未诞生便被剥夺一切,又被至亲的绝望与怨恨浸染,最终沦为只知痛苦与复仇的扭曲存在。
它恨,恨抛弃它的父亲,恨冷漠的世人,恨这冰冷无情、不给它丝毫活路的世道。它本能地想要“温暖”,想要“陪伴”,所以用幻术诱人,想要将生者拖入井中,永远“陪伴”它,或者……成为它的“替身”。
这无关对错,只是最极致的、被扭曲的悲惨。
“那负心汉……后来呢?”林宵哑声问道。
苏晚晴缓缓摇头:“不知道。婴灵的记忆里只有母亲临死前的景象和之后漫长时间的黑暗、冰冷与怨恨。那个男人……或许后来也死了,或许还活着,儿孙满堂,早已忘了这山野间曾有个被他玩弄抛弃、带着他的骨肉沉尸井底的可怜女子。世道如此,人命如草芥,女子的命,更贱。”
她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两人心头。
永夜的天空,依旧暗红如血。远处黑水河无声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甚至更加惨烈的、被时光掩埋的悲欢离合与血泪哀歌。
这婴灵,只是其中之一。是这吃人世道,最微小、却也最刺眼的一个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