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三位代死者的证言,动摇了它们复仇的根基。
但怨念积压百年,岂会轻易消散。
最前方那道最为凝实的黑影,怨气不减反增,发出了更为尖锐的嘶吼:“那你为何活着?!”
是啊,既然有人替死,有人承灾,那你这个真正的“阎”,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呼吸着阳间的空气?!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林阎睁开眼,目光穿透青色火焰,直视那道领头的黑影。
他没有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吴老杵的那本陈旧账本。
他用沾着血的手指,迅速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朱砂笔记载着一笔笔埋尸记录。
他找到了那一行——“代阎三,甲子年,腊月初八,葬于乱葬岗西三里,缺右趾。”
他没有丝毫犹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猛地喷在那“代阎三”三个字上。
鲜血迅速渗入纸页,那陈旧的朱砂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从账本中传出——那不是鬼哭,也不是风声,而是一阵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哭声,正是他自己出生那天的第一声啼哭。
而与这啼哭声交织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最后呼吸声。
那是代阎三替他挡下命中死劫时,咽下的最后一口气。
生与死,在这一刻通过这本旧账本,重叠在了一起。
林阎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肺腑的悲悯,他看着那道嘶吼的黑影,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活成了你们被抹去的一生。”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中了所有黑影的核心。
领头的那道黑影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心的“阎”字忽明忽暗。
它不再嘶吼,也不再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焉,仿佛在看一个失落百年的梦。
最终,它缓缓地、僵硬地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在一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一缕纯净的青烟,没有消散,而是飘向林阎,钻入了他脚边那株信芽的根部。
信芽的绿意,似乎又深邃了一分。
随着领头者的消散,其余三十五道黑影也相继停止了躁动,它们默默地注视着林阎,然后一道接一道地化为青烟,投入信芽的根系。
风停了,怨气散尽。
沙地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三十六枚泛黄的指骨,整齐地排成一个半圆,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陈瘸子走上前,蹲下身,捡起其中一枚指骨,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腐朽的尸臭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丝泥土的芬芳。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低语道:“他们终于……不用再等名字了。”
林阎的目光越过那些指骨,望向前方更深处。
在那片荒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孤坟的轮廓。
那是这片“名葬沟”里,唯一有坟头的所在。
他的债,看似还清了。
但一个新的问题,却更加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可我还得去问——”他对着那座孤坟,轻声说道,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那坟中的未知,“那个真正该死的人,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远处的孤坟坟头,一缕极淡的黑烟悄然升腾,在惨白的月光下扭曲、盘旋,久久不散,仿佛一个沉默而又充满恶意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