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渊池

孩童再次停下来了。

女人牵着他的手,还在往前走。

男人扛着水桶,跟在一旁。

但孩童停住了,脚像生了根,扎在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女人回过头,看着他,目光温柔:“怎么了?”

孩童回过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森林。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可是…他们在乎我。”

“有人在乎我...”

女人的手微微一僵,男人的脚步也停了。

孩童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回答自己心中的执念:“他们需要我,不是因为我能战斗,不是因为我能替他们挡住那些东西,是因为…他们在乎我。”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男人也没有说话。

孩童看着那片森林,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扭曲的树,腐烂的尸体,还有那些沉默的黑鸟。

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

好像还有别的...

在林子的最深处,在那片被毒浸透的土地上,还有一些小动物。

它们还在爬,还在找吃的,还在努力活着。

它们不知道毒什么时候会蔓延过来,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它们还在爬,还在找,还在努力活着。

而在最深处的一棵枯死的树墩下,有一株新芽。

一抹绿意。

充满生机的绿意。

“我还想再试试。”孩童轻声道:“还有很多人没有放弃,还有很多…很多喜欢我的朋友...他们还在等我。”

说着,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明了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跟森林似乎不太搭。

但下一刻,便不再犹豫,回身看着女人和男人,认真道:“虽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记得那只小鸟,不记得那些树,不记得自己曾经试过那么多次,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但....”

“看着这片林子,看着它们在挣扎...我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孩童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神情认真:“我想帮它们。”

“哪怕什么想不起来,还是想帮。”

“而且....如果某天,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那些我爱的人,想起那些爱我的人,想起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却发现自己当初没有选择留下来再试试...”

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会后悔的。”

“人最害怕的,就是后悔。”

“在还有机会的时候,放弃。”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便又看着澹明,开口了,声音很轻:“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们相处的时间并不久,与你漫长的寿命相比,这些森林里的生灵…绝大多数,都不会陪你到最后。”

“他们...只是你生命中的过客而已。”

孩童闻言,倒也不否认,嘴角反而微微弯了一下:“所以便更要珍惜当下。”

女人表情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你问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他重复了一下女人的话,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她,低下头思索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笑道:“大概是因为…”

“我很喜欢他们,我们应该是朋友,应该是知己,或许…”

他顿了顿:“还是亲人。”

女人再次愣住:“只是…因为这样?短短时间?”

孩童笑着点点头,很是温和,像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路边给小孩糖吃的人:“对啊,只是因为这样。”

“时间虽然短,但足够让我记一辈子。”

“莫叹相逢时日短,此心一念已千秋么...”一旁的男人闻言,沉默了很久。

直到风从林间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放下水桶,站直了身子,看着孩童。

“你可要想清楚。”男人沉声道:“再回去也不一定能成功,而这次一旦失败,你就再也出不来,到最后,你可能只能陪着那片森林一起…”

他没有说完。

但孩童知道他要说什么。

“好处说完了?”他问:“那坏处呢?”

男人怔了怔,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孩童没有等他。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襟,然后对着眼前二人,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一礼。

“谢谢你们,救了我,收留了我,陪了我这么久。”他直起身,笑着说:“我要回去了。”

他转过身,朝那片森林迈出一步,声音轻飘飘,坦荡荡。

“他们需要我,不仅仅是因为我能帮他们,而是因为…我与他们,早就分不开了。”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一点的留恋和迟疑,女人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惋惜,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便是...【仙】么。”

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她。

话音落下,天地骤变。

脚下的路、两旁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孩童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看不见顶的深渊。

小主,

远处,那片森林还在。

但已经不是森林了。

是一片火海。

那些扭曲的树在火中燃烧,腐烂的尸体在火中化为灰烬,沉默的黑鸟在火中飞起,又坠落,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脸颊发烫。

孩童看着那片火海,没有迟疑,缓缓踏出一步。

脚下出现了路。

应该说,不算是路,因为,它既不是泥土凝成的,不是石头铺就的。

是光,很淡,很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星星点点,凝成了若隐若现的桥。

踩上去,非但没有灭,反倒向周围荡漾了些许星光。

他一步一步,朝那片火海走去。

路两旁的黑暗中忽然也有光亮了起来。

很柔,很暖,像记忆深处被遗忘很久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妇人。

粗衣麻布,脸上刻着苦难的纹路,瘦得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睛很温柔。

她将一个小童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像母鸟盖住雏鸟,犹如一堵快要塌了的墙,还撑着不肯倒。

身后是刀光血雨,还隐隐传来山贼的狞笑。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懵懵懂懂的小童。

小童还小,小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看着这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妇人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抖,沾着血,但落在小童脸上时,却轻得像风。

深深注视着小童,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

“澹明...明儿...我的好儿子。”

“若是你能活下去,一定要记住...做个好人…”

顿了顿。

“还有...”

“娘亲爱你。”

话音落下,长刀也落下了。

噗的一声,不像是刀砍进肉里,像是泥巴糊上了墙,闷闷的。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血泼出来,溅在小童的脸上。

她没有叫,只是把小童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背,挡住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一开始很疼,但后来...就不疼了。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童,看着他脸上溅着的她的血,想替他擦掉,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

小童没有哭。

没有哭,只是看着母亲,母亲也在看他。

然后,一切都停了。

刀停了,火停了,风停了。

那一瞬间被定格了,像一幅画,随即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渗入了孩童身上。

于是,他便有了名字。

他叫澹明。

澹明顿了一下脚步,随即继续往前迈步。

才几步,便又是一副场景。

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袭青袍,腰间挂着一柄残剑,仙风道骨。

站在一个衣衫褴褛病弱的孩子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轻声问:“要不要跟我走?跟我走,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小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害怕,只是憨憨问道:“跟你走,可以让大家都不挨饿吗,不止今天这一顿,是以后都不挨饿。”

小孩指着远处那片流民地,那里有瘫在地上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饿得已经站不起来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的回复,他想过很多种,但目前这种似乎从未有料到过。

于是,便又望向了流民地,神色复杂。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倾尽所有,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中州大陆虽然太平,可凡人却未必个个能活得舒心,有高门大户,自然也有白衣黔首。

凡人为羔羊,仙神为牧守。

可,哪怕是仙,也有规则制约。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渊君再强,宵衣旰食,也仅仅让天下不再有兵戈之祸,但其他的...比刀光剑影更难,尤其是...如今这个境况。

他看着那些难民,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小脸紧绷的小童,忽然笑了,十分高兴,像是见到了一块璞玉,一个真仙种子。

“那得努力才行,或许一世无成,百代无果,须久久为功,此后之路,或遇两难之择,或逢犹豫之惑,或遭乱心之事...如此,你可还愿意?”

“...听不懂..但就是可以对吧...”小孩点了点头:“那就可以了,我跟你走。”

男人伸出手,牵起那只瘦得像柴火棍的小手。

那一瞬间,眼前这对师徒化作一点光点,飘向澹明,融进他的身体里。

下一瞬,澹明似乎有了些变化,长高了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抽出新芽的树。

顿了顿,下一刻,他便继续朝前行进。

不多时,又是一点星光在路旁升起。

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个少年。

封禁修为,粗衣麻布,袖子挽到手肘,正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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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溅到脸上,他随手一抹,抹得满脸都是,旁边的老农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仙人也会插秧啊?”

少年头也不抬,手里的秧苗一株一株插进泥里,行距株距,整整齐齐:“我不是仙人呢,只是比大家多了一点点力气而已。”

老农笑着摇头,也跟着忙活起来。

插秧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呢。

才到晌午,便感觉腰酸背痛。

可这对生活在中州大陆的凡人来说,这是世世代代的事。

少年站在田埂,望着眼前那一排排的青苗,充满绿意,充满生机,是怎么也望不够,顿觉心生欢喜。

今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吧。

真好。

忽有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

她眯着眼,看了少年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桃枝。

很细,很嫩,上面还带着几片叶子,应该是刚摘的。

她举起桃枝,轻轻拍在少年肩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澹明无病无灾。”

啪。

“澹明平平安安。”

啪。

“澹明…顺遂如意。”

啪。

少年转过头,脸上的泥巴还没擦干净,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像春日的阳光:“最好大家都无病无灾,大家都平平安安。”

场景定格在了那如春日般和煦的笑容里。

下一刻,那少年化作光点,融进澹明身体。

他又长大了。

脸上的稚气褪了一些,多了几分清朗,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扎下了根的树。

这一次,他没有停留,稍稍直起了身子,抬步前行。

下一段路,

他看见了一个青年。

坐在问道宗的讲堂里,面前是一群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资质一般,他们之中大部分或许今生都无望进入内门,仙阶更不可望,甚至,连最普通的初阶修行者境界也未必能达到。

可他们的眼睛亮亮的,像山涧里初生的溪水,注视着眼前的那个青年,那个温和的,总是不顾劳烦私下的给他们授课的内门弟子。

宗长老的得意门生。

宗门大比常年第六,可前五的师兄师姐们都总要跟他讨教用剑一道的澹师兄。

不过今日,他手里没有剑,只是坐在那里,声音不疾不徐:“修行当然不是为了凌驾于人,是为了在他人需要时,有所担当。”

“好勇斗狠,不是强,以势压人,不是强,机关算尽,不是强,也算不得强。”

一个弟子举手:“师兄,那什么样才算强,怎么才能让修行更进一步?”

青年想了想,说:“心正,行直,道自煌煌,能守本心,能护身后人。”

外门弟子们若有所思。

授课结束了。

他站起来,看着众人,笑了一下:“好好练,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一众弟子起身,拱手行礼:“师兄慢走。”

青年同样拱手:“诸位慢走。”

场景又再定格。

下一刻,那青年化作光点,也融进澹明身体。

他似乎又发生了点变化,脸上的稚气褪尽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能遮风挡雨的树。

那就...继续走吧。

下一段路,他看见了一个人。

青衣剑仙,站在山坡上。

山下是密密麻麻的百姓,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他站在那里,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既如此,天下仙凡无一别,这天下,就不只是那些仙神的天下,当是天下人的天下。”

他顿了顿:“今日仗剑,自是要为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山下,火把晃动,有人举拳,有人高呼,有人泪流满面,那些声音汇成一片,像潮水,像雷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然后,场景定格,那青衣剑仙化作光点,融进澹明身体。

变得更成熟了,眉眼间多了风霜,但笑容还在,像一棵经历了风雨却依然挺立的树。

行程至此,便继续走吧。

又是一段路,

他看见了一个有些狼狈的人,是那个刚刚来到地球误入凡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