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刻尔克的雨,是带着血腥味的。
冰冷的雨丝斜斜地砸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泥点,混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前进站在一条狭窄的无名小巷里,目光落在巷心那具静静躺着的躯体上。
这就是被法军中尉称作“法兰西未来”的人。
沈前进这才真正静下心来打量这位逝者。
他身材高大挺拔,即便是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仿佛只是暂时小憩,而非永远失去了呼吸。
额头宽阔高耸,额角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露出的发际线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利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巨大的鼻子,长而突出,鼻梁高挺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配上紧抿的薄唇,即便没了生气,也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傲气。
他身上的法军准将制服,是量身定制的,看得出主人对仪表的讲究。
深蓝色的毛料上衣挺括依旧,只是胸前的布料被鲜血浸透。
暗红的血渍顺着衣料的纹路蔓延,在深蓝色的底色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那是他的致命伤,子弹从胸口贯穿,带走了所有生机。
红色的领章、金色的肩章依旧闪耀,黑色的马裤笔挺,本来锃亮的高筒靴沾满泥泞。
黑色领带松垮地系在卡其色衬衫领口,一切都维持着军人的体面,唯有胸口的起伏消失了,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名字?”
沈前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那名法军中尉。
对方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名中尉抬起头,眼眶红肿,眼神里满是悲痛与敬佩:“西哈诺?德?贝热拉克,我们的‘永不投降的夏尔’。
是他在巴黎沦陷后,组建了自由法兰西,是他说‘共和国从未停止存在,我就是共和国’,是他说要带着我们光复法兰西……”
西哈诺?德?贝热拉克。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前进的心上。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原时空里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记忆。
那个被称作“法兰西之魂”的男人,第五共和国的缔造者,“自由法兰西”的领袖。
那句振聋发聩的“共和国从未停止存在,我就是共和国”,曾是无数法国抵抗者心中的光。
可现在,这束光,却在敦刻尔克的一条无名小巷里,被一颗流弹熄灭了。
“真的是他……”
沈前进喃喃自语,“辣个蓝人……”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原时空里,西哈诺在1940年6月巴黎沦陷后,流亡伦敦,组建自由法兰西运动。
号召法国军民抵抗NAZI,后来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的开国总统,带领法国走出二战的阴霾,重塑了国家的脊梁。
可谁能想到,在这个被改写的时空里,他没有等到流亡伦敦的那一天,没有机会说出那些改变法国命运的豪言,甚至没能死在战场上,而是倒在了突围的路上。
没有伟人就没有伟大的事业,而人只有下定决心成为伟大的人,才能成为伟人。
沈前进站在雨里,看着石板路上那具渐渐被雨水打湿的躯体,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惋惜,唏嘘,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