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巷子里的梧桐一夜之间全绿了。
老张的笼屉照旧五点半上汽。四月的白气比冬天薄,浮到半人高就散了,甜腥的面味贴着地面往巷口漫。橘猫瘦了一圈,春天掉毛,趴在门口那级台阶上,一动就掉一撮,台阶缝里积了细细的一层。它现在不认门牌,只认脚步。谁的鞋底在石板上拖一下,谁的鞋跟是硬的,它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沈墨九点差十分进的门。他伸手摸了一把窗下的暖气片。凉的。供暖停了半个月,铁上那层温早退干净了,摸上去像摸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这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早不为试温,只为进门有个落脚的地方。三十四了。前年这时候他还嫌这屋子小,去年嫌人多,今年谁也不嫌了。
苏雪梅在换白板。中间那块擦得干干净净,抹布搭在架子上还在滴水。左边那块从上个月起挂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三行,三个编号,没有名字。她擦完,退后一步看了看,把那张表往上抬了两指,让它离白板边缘正一点。
陆晚晴在灌暖水瓶。开水壶的哨子响了半分钟没人管,她过去拎起来,倒了两瓶,剩下的兑了半盆凉水去浇窗台上那盆白雏菊。这盆是去年秋天换的,熬过一个冬天,边上一圈叶子发了黄,中间又冒出新的花梗来。
九点二十,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沈墨抬头。门外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他认得,方敏华,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另一只手往后伸着,虚虚地扶在一个人的胳膊上。后头那个是个女人,五十上下,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在后头拢成一个很紧的髻。
她没有往里看。
她的左手抬起来,摸到了门框。
四根手指从门框上往下走,走到一米二三的高度,指尖在漆皮起壳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她像是在数那里有几道漆皮。然后手往里挪,摸到门里侧那面墙,再往下,探到前台桌的桌角。桌角上一层旧漆,她的手停在那儿一秒钟,绕过去,沿着桌沿走了半米。
屋里三个人都没动。
她的手离开桌沿,往右伸出去,在空里试了一下,落在窗下的暖气片上。
整只手掌贴上去。
她停在那儿。
“这屋里有人天天摸这个。”
她说的是这句。声音不高,也不哑,就是一句平常话,像在灶台上说锅开了。
方敏华在旁边解释了一句:“姜姐,这是沈墨。”
姜玉兰把手从暖气片上收回来,在身侧的裤缝上擦了一下。她转过脸,脸是朝着沈墨的方向的,眼睛也是朝着他的,可那双眼睛没有落点。眼白发浑,像掺了一点米汤,瞳仁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光从窗户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皮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只有这一下说明她还能感觉到亮。
沈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侧面。
“大姐,您怎么摸出来的。”
“这上头的铁,”她伸手在自己掌心比了个位置,“第三条棱上,光的。别的都糙。糙的地方灰厚,光的地方灰薄。天天摸才这样。”
沈墨看了一眼那片暖气片。第三条棱。他自己从来没数过是第几条。
苏雪梅搬了椅子过来。陆晚晴去倒水,拿的是那只有把儿的搪瓷缸,不是玻璃杯。她把缸子搁在桌上,握着姜玉兰的手腕,把她的手引到缸子把儿上。
“热的,先搁着。”
“嗯。”
姜玉兰坐下了。坐下之前她伸手在椅面上摸了一圈,摸清了椅子的方位才落座。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脚并在一起,鞋尖冲前。那是一种坐惯了小板凳、坐惯了等号排队的坐法。
“我叫姜玉兰。”她说,“五十二。城北原来那个二服装厂的,九八年下岗。”
“姜大姐。”
“现在在家做零活。缝拉链,换松紧带,给人裤脚打边。”她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不用眼,全凭手。针眼一摸就知道歪没歪。”
沈墨没接这句。他翻开一本新的记录本,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纸上写下日期,四月十一日。
方敏华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一叠纸:“这个案子在我们所里搁了两个月。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能递的函都递了。姜姐是自己找上门的,去年冬天。”
“廖小梅。”姜玉兰说,“我女儿。二〇〇四年三月十六生的。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号,在火车站丢的。那年七岁,刚念完一年级。”
屋里静了一下。
苏雪梅在自己那本厚本子上翻到新的一页,笔尖顿住了两秒才落下去。二〇一一年到今年,二十年。这本本子上记过的年头,最长的是何小军那一条,两年半。张桂芳那一条,三年。
“那天什么情况。”沈墨问。
姜玉兰没有立刻答。她的手在膝盖上换了个位置,右手压住左手。
“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没事。您记得什么说什么。”
“我记得三样。”她说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像在数钱,“一个卖冰棍的白泡沫箱子。那箱子搁在候车室门口,上头拿棉被压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沈墨记下了。
“广播里报车次。报的是往东的那趟,我记不住号,就记着女的声音说完一遍,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第三样?”
姜玉兰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她手心是湿的。”
她抬了抬那只右手,五根指头微微弯着,像还在攥着什么。
“天热,她攥了我一路。我搁下她那只手去买冰棍。就搁下那么会儿。”她停住,“回来的时候,泡沫箱子还在。她不在了。”
没人说话。老张那边的笼屉又上了一屉,白气从窗户下头飘上来一点,很快散了。
“报案了吗。”
“当天就报了。”方敏华替她答的,翻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沈墨面前,“二〇一一年七月十四日,铁路公安受理,当时按走失办的。第二天转的属地。走失和拐卖,走的不是一个流程,没有专案,没有并案。火车站候车厅当年那套监控是模拟机,一个星期一覆盖。报案第四天调录像,已经覆盖过去了。”
“那个候车厅二〇一六年拆了。”苏雪梅说,“现在原址是个商场。”
“拆的时候我去看了。”姜玉兰说,“不是看,我那时候还能看见一点。我看着他们拿大铁球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没变,跟说缝拉链是一样的语气。
陆晚晴一直没说话。她坐在苏雪梅旁边,手里握着笔,没记东西。她在看姜玉兰的手。那两只手一直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手背上来回搓,搓的地方已经磨出一小块比周围深的皮色。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了。
“我带了东西来。”姜玉兰说。
她弯下腰,从脚边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里往外掏。掏出来的是一个铁盒。饼干盒改的,长方的,盒盖上原来印的字被磨掉了一半,剩下几个笔画,认不出是什么牌子。盒子四角都塌了,用透明胶带缠过,胶带早黄了,脆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她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打开。我手笨。”
沈墨没有立刻碰。他看了一眼方敏华。方敏华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