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晨钟在金陵城中回荡,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过琉璃瓦顶,在初秋的阳光下洒落一片斑驳的影子。
秋收庆典的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透,城门口就已经聚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还有一群半大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空气中弥漫着炊饼和油炸糕的香气,混着露水的潮润,飘散在初醒的金陵街头。
“听说了没?今天官家要在演武场放炮!”
“放炮?就那种……嘭一下能把城墙打穿的?”
“那叫火炮!我在码头见过,铁管子,比人腰还粗,一炮下去,江面上能炸起三丈高的水花!”
“我的天……那要是打在人身上……”
“嘘!别乱说!那是咱们南唐的宝贝,打的是北边的狼崽子!”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目光在周围扫过,又迅速收回。他的袖口微卷,露出半截手腕,上面有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那是常年摆弄铁器留下的印记。
他叫赵四,明面上是金陵城外一家铁匠铺的匠人,实际上,他是赵匡胤安插在南唐的暗探之一。
昨天庆典上那几门火炮已经让他心惊肉跳了一整晚,今天听说还有实弹演练,他一早就混进了人群,想亲眼看看那些“铁管子”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卯时三刻,城门的守军开始放行。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外的演武场,赵四夹在人流中,低着头,脚步不急不慢,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周围的动静。
演武场昨天已经布置过,今天又经过一番整理。场地中央新搭了一座高台,朱红色的台柱上缠着黄绸,台面上铺着崭新的红毡。高台两侧,各摆着十来架新式农具——曲辕犁、铁齿耙、脚踏脱粒机,还有几样造型古怪的东西,谁也叫不上名字。
百姓们围在农具旁,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是啥?长得跟大蜈蚣似的。”
“你懂个屁,这叫脱粒机!昨天官家说了,用这个打谷子,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
“十个人?吹牛吧?”
“吹牛?昨天官家亲自演示的,我亲眼看见的!稻谷往里一放,脚一踩,谷粒哗哗往下掉,那叫一个利索!”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我表舅就在江州种地,说他们县里早用上了,今年秋收增产五成!”
这话一出,周围人纷纷咋舌。
五成,那可是整整一半的收成!
赵四站在人群外围,竖起耳朵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渐渐凝重。
他潜伏在金陵三年,对南唐的了解远比寻常百姓深。他知道这位年轻皇帝继位以来,确实做了不少事——修渠、造犁、改良农具——但他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新君收买人心的表面功夫,顶多让百姓少饿死几个人,动摇不了大局。
可昨天那几门火炮,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那种不安,此刻正在一点点蔓延。
巳时正,号角声响彻演武场。
高台上,李玉的身影出现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冕旒,也没有穿朝服,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从容。身后跟着张伟和几个内侍,韩熙载和周砚舟一左一右站在两侧,神情各异。
韩熙载面带微笑,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周砚舟则面无表情,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目光紧紧锁在高台下的农具上,眉头微蹙。
李玉走到台前,向下望了一眼。乌压压的人头,从演武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少说也有上万人。而且不断有人从四方赶来,挑着担子、抱着孩子、牵着牛——这阵势,比庙会还热闹。
他微微一笑,开口了。
“诸位,朕昨天说过,今年丰收了。朕也知道,大家伙儿心里头高兴。但朕更知道,光朕高兴没用,得让大家都高兴。”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所以今天,朕请你们来看看,朕这一年多来,都鼓捣了些啥东西。”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好!”
“皇上万岁!”
“快让俺们开开眼!”
李玉摆了摆手,压住喧哗,然后转身,朝台下示意了一下。
一个精壮的汉子立刻快步上台,在脱粒机前站定。他朝李玉躬身一礼,然后扶住机架,脚踩踏板,双手抓起一把稻谷往机口里一送——哗啦啦一阵响,谷粒像金珠子一样从出口滚落下来,落在竹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
“这也太快了!”
“一个人真的能干十个人的活?”
赵四挤在人群中,目光死死盯着那台脱粒机,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他不是没见过农具,可这种效率……他咽了口唾沫,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如果南唐的农田都配上这种机器,再加上那些新修的渠道和新犁,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倍。足够支撑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打上三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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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李玉,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皇帝,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高台上,李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正好落在赵四的方向。赵四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混进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