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的直播间稳定下来之后，每个月的收入也渐渐有了数。不算多，五六千块，够她自己的花销，还能给乐乐存一点。她没跟张雅雯说，不是不想说，是想等再多一点再说。可张雅雯还是知道了，周伟跟她说的。

那天周伟来看张雅雯，坐在沙发上，吃着西瓜，说：“妈，李梅现在直播一个月能挣好几千了。”张雅雯愣了一下，说：“真的？”周伟说：“真的。她自己攒着呢。”张雅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她还要不要我的钱？”周伟说：“她没说不要。可她也没要。”张雅雯点了点头。

第二天，张雅雯给李梅转奶粉钱的时候，李梅没收款。张雅雯等了一天，还是没收。她打电话过去，问：“钱怎么不收？”李梅说：“妈，我现在自己挣钱了，够花了。你不用再给我转了。”

张雅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给乐乐的。”李梅说：“乐乐的我留着呢，你给的都给他都攒着。我自己挣的够花了，真的。”张雅雯说：“那你要是缺钱了跟我说。”李梅说：“好。”

挂了电话，张雅雯坐在沙发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以前，李梅跟她要钱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好像她欠她的一样。不给就甩脸子，给少了也甩脸子。

现在她不收了，说“我自己挣了”。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总想着帮他们，总想着给他们钱，总想着替他们扛。

现在她不用扛了，李梅自己站起来了。她高兴，可她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舍得钱，是不习惯了。她习惯了给，突然不用给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晚上，周伟带着乐乐来看她。乐乐进门就喊“奶奶”，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张雅雯弯腰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她抱着乐乐坐在沙发上，问周伟：“李梅最近怎么样？”周伟说：“挺好的。天天直播，忙得很。有时候我下班回来她还在播，乐乐我哄。”张雅雯说：“你多帮帮她。”周伟说：“帮着呢。”

张雅雯说：“她现在不要我的钱了。”周伟笑了，说：“她说了，自己能挣了，不好意思再要您的。”张雅雯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她婆婆。”周伟说：“她说以前不懂事，花了您那么多，现在想自己挣。”

张雅雯没说话。她抱着乐乐，乐乐在她怀里玩她的衣领，揪她的扣子。她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以前，李梅不让她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想乐乐想得发疯。现在乐乐就在她怀里，李梅不要她的钱了，还叫她妈。她等到了，她终于等到了。

周末，李梅带着乐乐来张雅雯家吃饭。她一进门就系围裙，去厨房忙活。张雅雯想帮忙，她不让。“你坐着陪乐乐玩，我来。”张雅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

她想起以前，李梅从来不进厨房，碗都不洗一个。现在她会做饭了，会包饺子了，会擀皮了，会剁馅了。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可她知道了，她在学，在变，在长大。李梅炒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

她端上桌，说：“妈，你尝尝，我新学的。”张雅雯夹了一口鱼，嫩，鲜，不咸不淡。她说：“好吃。”李梅笑了，说：“那就好。”

吃完饭，李梅去洗碗。张雅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水槽前忙活。她洗得仔细，碗冲了三遍，灶台擦了两遍。张雅雯说：“你现在直播，累不累？”

李梅说：“有点累，可高兴。”张雅雯说：“高兴就好。”李梅说：“妈，我现在自己挣钱了，够花了。你以后别给我转钱了。”张雅雯说：“那是给乐乐的。”李梅说：“乐乐的我留着呢。

你以前给的我都给他存着呢，等以后上学用。我自己挣的够花了，真的。”张雅雯看着她，没说话。李梅没抬头，手里的碗冲洗了好几遍，一直哗哗响。张雅雯说：“那你要是缺钱了跟我说。”李梅说：“好。”

洗完碗，李梅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在张雅雯旁边坐下。乐乐在地毯上玩积木，一个人也搭得起劲。李梅看着乐乐，说：“妈，我以前不懂事，花了你那么多钱。”张雅雯说：“过去了。”

李梅说：“我现在自己挣钱了，以后我养你。”张雅雯愣了一下，说：“你说什么？”李梅说：“我说以后我养你。你以前养周伟，养乐乐，现在该我们养你了。”

张雅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着，没让它掉。她说：“我自己有退休金，不用你养。”李梅说：“那我也要养你。你以前给我花了那么多，我还不完，可我想还。”张雅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说：“你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还。”

李梅看着张雅雯的手摁在自己手背上，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翻过手，把张雅雯的手握住，说：“妈，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我不懂事，让你受了好多委屈。你站在门口进不来，你一个人在家哭，我都知道。我那时候觉得你应该的，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什么应该的。你对我好，是你心好。不是我该得的。”张雅雯听着，眼眶红红的，可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行了，别说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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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从地毯上爬起来，手里举着积木，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扑到张雅雯腿上，说：“奶奶看，高楼！”张雅雯低头一看，是几块积木叠在一起，歪歪扭扭的，最高处还搭反了一块，底下那层快要塌了。

她笑着说：“真高。乐乐真厉害。”乐乐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又跑回去继续搭。李梅看着张雅雯侧脸的花白头发，想说什么，没再说。她站起来，去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把叉子递到张雅雯手里。“妈，你吃水果。”张雅雯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拿纸巾擦了一下。

李梅看着她擦嘴的动作，想起自己以前也从没注意过这些——她吃水果会不会噎着，牙口好不好，怕不怕凉。她以前什么都不想，现在什么都想了。

那天晚上，张雅雯把李梅说的话跟刘姐说了。刘姐说：“你儿媳妇现在懂事了。”张雅雯说：“懂事了。”刘姐说：“那你高兴吗？”张雅雯说：“高兴。”刘姐说：“那你以前受的那些委屈，值不值？”张雅雯想了想，说：“值。”刘姐说：“值就好。”

挂了电话，张雅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她想起李梅说的那句话——“以后我养你。”她笑了。她不用她养，她有退休金，有房子，有钱，可她听了高兴。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句话。那句话说明李梅心里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