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刚点地,力道还没发出去,坛顶的黑袍人忽然开口了。
“来了就出来吧。”
声音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闷响,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溶洞,压过了前殿隐隐的爆炸声,也压过了洞顶碎石的簌簌声。他背对着通道口,负手而立,连头都没回,可语气里的笃定,像是早就盯着林砚藏身的石柱,看了很久。
偷袭的打算,瞬间落了空。
林砚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身,从石柱后面走出来。
他没再藏着,也没急着冲。既然对方早就察觉了,再搞偷袭也没了意义。脚步稳稳踩在凹凸不平的黑石地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溶洞里却格外清晰。一步一步,朝着法坛的方向走,在距离坛下十步远的位置站定。
抬头,目光直直落在坛顶的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
兜帽随着动作缓缓落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寻常人的苍白,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像在地底埋了几十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左脸颊上,一道寸宽的刀疤斜贯而下,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分外狰狞。刀疤边缘的皮肤翻卷着,是旧伤,却依旧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像是煞气常年侵蚀,长都长不平。
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凹陷,瞳仁是纯黑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半分波澜。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两把冰冷的刀,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杀意。
正是黑无常。
守煞人城隍庙分舵的首领,三十年前重创爷爷的元凶。
林砚的拳头,在袖筒里缓缓攥紧。
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就是这个人。
三十年前,城隍庙地脉异动,爷爷和师伯千里驰援,就是中了这个人的埋伏。就是这一掌,地魂掌打在爷爷胸口,煞气钻了心脉,拖了十年,最终油尽灯枯。就是这个人,布下借命局,炼了四具阴差,害死了城里那么多无辜百姓,一条条人命都成了滋养地魂的养料。
新仇旧恨,一瞬间都涌上来,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
可他脸上没半分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桃木剑微微垂着,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盯着坛上的人。
越是恨,越稳。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报不了仇,还会坏了封印的大事。
“你就是黑无常。”
林砚开口,声音不高,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质问的愤怒,也没有见仇人的激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哦?你认得我?”黑无常挑了挑眉,刀疤跟着扯动一下,更显狰狞。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沙哑,阴恻恻的,在溶洞里回荡,“也是,林守义的孙子,怎么会没听过我的名字。怎么样,你爷爷没少跟你哭吧?当年那一掌,可是让他躺了十年啊。”
他故意提起当年的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林守义的孙子,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只会偷偷摸摸钻密道,跟你爷爷一个德行,上不得台面。”
他就是要激。
激得林砚怒火攻心,道心不稳,体内煞种躁动,到时候不用他动手,借命局轻轻一引,这小子自己就会走火入魔。
林砚没接话。
嘴角甚至没半分波动,像是没听见嘲讽。
他只是抬眼,扫过法坛四角的四具主阴差,又扫过坛心悬浮的地魂碎片,最后目光落回黑无常脸上,淡淡开口:“三十年前,你布圈套害我爷爷,是为了半本《走阴秘录》,也是为了地魂封印。”
“可惜,你没得逞。”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在要害上,“秘录没拿到,封印没破开,反倒被我爷爷打了一刀,脸上留了这么个记号。我说得对吗?”
黑无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刀疤也跟着抽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凶戾的光。
这道疤,是他毕生的耻辱。三十年前那一战,他本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定能拿下两个守印人,夺秘录,破封印。谁知道林守义看着年轻,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拼着重伤,反手一刀划在他脸上,差点削掉他半张脸。这道疤,疼了半年才长好,留了一辈子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