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声音的“整容术”

那个一块五的白菜粉条包子,我掰成了三瓣吃。

第一瓣,我尝出了面粉的馊味。

第二瓣,我尝出了生活的苦味。

第三瓣,我尝出了自己的咸味,那是从眼角渗下来,滴在包子皮上的。

我没回家。

我怕我身上那股子从格子间里带出来的,混合着绝望和奴性的味儿,熏着我儿子。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到了半夜。

直到浑身上下都冻透了,感觉自己成了一块人形的冰坨子,我才搓着手,哈着白气,溜进家门。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

我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的,我的心也是灰的。

身体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罢工。

不是工地上那种搬完一天水泥,骨头缝里都散发着酸爽的疲惫。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出来的,被掏空之后的虚弱。

我磨磨蹭蹭地穿上衣服,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眼圈发黑,眼神空洞。

我对着镜子,试着扯出一个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

镜子里那个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感觉自己不是要去上班。

我是要去上坟。

给昨天的自己,上坟。

再次踏入那个“蜂巢”,那股密不透风的味道又一次糊了我一脸。

我找到了我的格子间,工号9527。

那感觉,就像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犯人,刑满释放一天,第二天又被抓了回来,还是原来的那个号子。

我坐下,戴上那个三百块押金的耳麦。

世界,再次被静音。

我左手边格子间的大哥,来得比我早。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吃着一根油条,喝着一碗豆腐脑。

这大哥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他叫浩哥,是我们这一排的“老人儿”了。

人长得五大三粗,目测得有二百斤,脖子上戴着一根能拴狗的金链子,说话一口纯正的东北大碴子味儿。

昨天我看见他跟别的同事聊天,嗓门洪亮,笑声爽朗,讲的段子荤素不忌。

我正寻思着,就他这嗓门,当客服,客户不得被他震聋了?

就在这时,浩哥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把碗一推,戴上了同款耳麦。

几乎是耳麦戴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那魁梧的身体,微微佝偻起来,肩膀放松,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屏幕上,一个新来电的弹窗跳了出来。

浩哥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哦,亲,这里是工号8866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呀?”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

那声音,从浩哥嘴里发出来,甜得发腻,软得能掐出水,尾音还带着一点俏皮的上扬。

那哪儿是个二百斤的东北壮汉?

那分明是个二十出头,正在跟男朋友撒娇的,软妹子!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看着浩哥的侧脸。

他一边用那种甜腻的嗓音跟客户说着“好的呢,亲”“没关系哒”“您别着急嘛”,一边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着,查询着什么资料。

他的表情,和他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身体,坐在这个小小的格子间里。

他的声音,却去了另一个次元。

我终于明白了Linda昨天说的那句“声音的化妆术”是什么意思了。

这他妈哪儿是化妆术?

这他妈是变性手术!

还是声带和灵魂一起做的那种!

我看着浩哥,心里翻江倒海。

我突然觉得,我昨天受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跟浩哥比,我就是个弟弟。

我还在为自己的尊严被摩擦而痛苦。

人家,已经把性别都给舍弃了。

“瞅啥呢?”

浩哥挂了电话,摘下耳麦,一转头,看见我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那粗犷的嗓音又回来了,还带着一股子刚“下班”的疲惫。

“浩……浩哥,你这……”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哦,你说我这动静啊?”

浩哥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牙。

“习惯就好了。这叫‘营业声线’。客户就吃这一套。你声音越软,他骂你骂得越没劲儿。”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递给我一根。

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