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张玉民看看天色,该往回走了。他挂起拐杖,沿着来路慢慢下山。
走到黑瞎子沟那片白桦林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一头黑熊。
熊不大,也就三四百斤,正低着头在地上刨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它抬起头,看向张玉民。
一人一熊,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着。
张玉民没有动。他认出来了,这是那头他救过的熊,后腿还有点瘸。七年过去,熊老了,毛色不如以前油亮,动作也有些迟缓。但它还认得张玉民——从它的眼神就能看出来,那不是看猎物的凶狠,也不是看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老熟人打招呼的眼神。
熊低低地吼了一声,不是威胁,更像是问候。然后它转过身,慢慢走进树林,消失在白桦林中。
张玉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有释然。
欣慰的是,他救过的熊还活着,活得不错。
感慨的是,七年时间,熊老了,他也老了。
释然的是,猎人时代真的结束了。现在的山里,猎人和猎物不再是敌对关系,而是共生的伙伴。
他想起老炮爷的话:“山里的东西,都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记得;你对它坏,它也记得。”
是啊,动物有灵性。你救它,它记得;你不伤害它,它就不怕你。这就是和谐,这就是共生。
张玉民继续往山下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快到屯子时,他碰上了婉清带队的女子护林队。
“爹,您可回来了!”婉清迎上来,“对讲机怎么不响?我们还以为您出啥事了!”
“能有啥事?”张玉民笑,“就是去老地方转了转,看看老朋友。”
“老朋友?”婉清一愣。
“嗯,老朋友。”张玉民没有多说,“你们这是去哪儿?”
“去实验区做科普宣传。”婉清说,“今天有省城来的中学生团,我们要给他们讲保护区的知识,带他们看动物,认植物。”
张玉民点点头:“好,好好讲。让城里的孩子知道,咱们山里有多好。”
女子队的姑娘们跟张玉民打招呼:“张爷爷好!”
“张站长好!”
“老爷子精神真好!”
张玉民笑着点头:“好,都好。你们忙去吧,注意安全。”
五、静姝的喜讯·山歌进省城
中午回到家,魏红霞已经做好了饭。玉米面饼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碗鸡蛋羹——专门给张玉民补身子的。
“又一个人进山,也不说一声。”魏红霞埋怨道,“万一摔着了咋办?”
“摔不着,路熟。”张玉民洗了手,坐在炕沿上,“静姝呢?不是说今天回来吗?”
“下午到。”魏红霞说,“说有好事要宣布。”
正说着,院里传来摩托车声。是静姝回来了,还带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
“爹,娘,我回来了!”静姝冲进屋,满脸喜色,“介绍一下,这是省歌舞团的李导演,这是王编剧。他们是专门来看咱们山林艺术团的!”
李导演四十来岁,文质彬彬;王编剧三十出头,精明干练。两人跟张玉民握手:“张站长,久仰大名。静姝同志在我们团表现非常出色,她创作的山歌和舞蹈,很有特色,很有生命力。”
张玉民请他们坐下:“过奖了,山里人瞎唱瞎跳,没啥艺术性。”
“不不不,很有艺术性。”王编剧说,“我们计划把静姝同志的山歌联唱《兴安岭的春天》改编成大型歌舞剧,搬上省城舞台。这次来,就是采风,收集素材。”
张玉民愣了:“搬上省城舞台?那得花不少钱吧?”
“省里拨专款,二十万。”李导演说,“主题就是‘生态文明,和谐共生’。静姝同志的作品,正好符合这个主题。”
魏红霞又惊又喜:“二十万?我的天……”
静姝笑着说:“爹,娘,这下咱们的山歌真的要唱出去了!不只唱给山里人听,还要唱给城里人听,唱给全国人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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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民也很高兴:“好,好!这是大好事!需要咱们配合啥,尽管说!”
“我们需要收集更多的山歌、故事、传说。”王编剧拿出笔记本,“张站长,您是老猎人,知道的肯定多。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行,讲!”张玉民来了精神,“咱们山里,故事多着呢……”
六、老故事的讲述·猎人的智慧
吃过午饭,张玉民坐在炕头上,开始讲山里的故事。李导演拿着录音机录,王编剧拿着笔记本记,静姝在旁边补充。
“先说打猎的规矩。”张玉民喝了口茶,“老话讲:‘春不打母,夏不打雏,秋不竭泽,冬不追疲’。啥意思呢?春天动物要繁殖,不能打母的;夏天幼崽刚出生,不能打小的;秋天要留种,不能打绝了;冬天动物瘦,跑不动,不能追着打。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为的是不绝后。”
王编剧飞快地记着:“这个好,体现了可持续发展的思想。”
“还有:‘见伤必救,见幼必护,见危必助’。”张玉民继续说,“打猎时看见受伤的动物,要救;看见幼崽,要保护;看见动物遇险,要帮助。猎人不是屠夫,要有怜悯心。”
李导演点头:“这是人道主义精神。”
“最要紧的是:‘取之有道,用之有度,存之有节’。”张玉民说,“打猎要有道义,不能滥杀;用猎物要节约,不能浪费;存猎物要有节制,不能贪心。这才是真正的猎人。”
静姝补充:“爹这些年救过很多动物。救过受伤的鹿,救过掉进陷阱的熊,还救过被套住的小飞龙。这些事,屯里人都知道。”
张玉民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他接着讲山里的传说:“咱们兴安岭有‘山神爷’,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猎人进山前要拜山神,求保佑;打到猎物要谢山神,感恩赐予。这是信仰,也是敬畏。”
“还有‘参娃娃’的传说。说人参成了精,会变成小孩满山跑。采参人看见了,要用红绳拴住,不然它就跑了。这是告诉人们,要珍惜山里的宝贝。”
“还有‘鹿回头’的故事。说一头鹿被猎人追到悬崖边,回头看了猎人一眼,眼睛里流下眼泪。猎人心里一软,放了它。后来猎人家遭难,那头鹿带着鹿群来救他。这是说,动物有灵性,知恩图报。”
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讲得生动有趣。李导演和王编剧听得入迷,录音机转了一盘又一盘,笔记本记了一页又一页。
讲到太阳西斜,张玉民才停下:“就这些了,老掉牙的故事,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太有用了!”李导演激动地说,“这些都是宝贵的文化遗产!我们要把这些故事都编进歌舞剧里,让更多人知道!”
王编剧也说:“张站长,您不仅是老猎人,还是活历史,活文化!我们要给您做专题采访,把您的经历都记录下来!”
张玉民有些不好意思:“我有啥好记录的?就是个普通山里人。”
“您不普通。”静姝握住父亲的手,“爹,您代表的是一个时代,一种精神。我要把您的故事都写进歌里,唱给所有人听。”
七、秀兰的画展·山水的记忆
故事讲到傍晚,秀兰也回来了。她今年十九岁,在省艺术学校学美术,这次是请假回来参加县里的画展。
“爹,娘,大姐,李导演,王编剧。”秀兰一一打招呼,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画,“你们看,这是我的毕业作品。”
画在桌上展开,是一幅长卷,三米长,一米宽。画的是兴安岭的四季:春有山花烂漫,夏有绿树成荫,秋有层林尽染,冬有白雪皑皑。画里有鹿群奔跑,有熊在溪边喝水,有飞龙展翅,还有护林队员巡山的身影。最妙的是,画用的是传统的中国画技法,但融入了现代的色彩和构图,既有古意,又有新意。
“好画!”李导演赞叹,“气势磅礴,细节精致,意境深远!”
王编剧也说:“这画可以直接做歌舞剧的背景!”
张玉民看着画,眼睛湿润了。画里的山,是他爬了一辈子的山;画里的动物,是他打了一辈子又保护了一辈子的动物;画里的人,是他的孩子,他的队员。
“秀兰,这画叫啥名?”他问。
“叫《青山常在》。”秀兰说,“爹,您说过,山是永恒的,生命是轮回的。猎人的时代结束了,但山还在,生命还在,守护还在。所以叫《青山常在》。”
“青山常在……好,好名字。”张玉民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