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野火吹又生

“杀,是杀不尽的。”

他像是在对那士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远在咸阳的帝王低语,声音苍凉而疲惫,“你把这海天城杀得鸡犬不留,明天就会冒出另一个‘海地城’、‘海山城’。你把这‘张楚’的旗撕得粉碎,明天就会有‘复韩’、‘兴魏’的号角响起。”

“长城能挡住匈奴的铁骑,却挡不住这天下百姓心中燃起的野火。灵渠能沟通南北的漕运,却流不尽这遍地横溢的血泪!”

“陛下……您究竟还要……还要被李斯的峻法、赵高的谗言、还有您心中那不容丝毫忤逆的绝对权威,蒙蔽到几时?才能看明白,这天下,光靠铁与血,是守不住的。民心若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堵不如疏,杀……不如治啊!”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那其中蕴含的、一位身经百战、对帝国忠心耿耿的老将,在目睹了无数惨剧后,从心底生出的最深沉的悲恸与最无奈的呐喊,却沉甸甸地压在这血色城头,压在那跪地士兵的心上,也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响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空。

那士兵早已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耸动。

他或许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亲眼看见了这场不对等的、残酷到极致的“战斗”,看见了那些平民百姓赴死时眼中燃烧的东西。

那不是对财富的贪婪,不是对权力的渴望,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也更可怕的东西——对不公的反抗,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将军……”

士兵的声音哽咽了,“末将……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挖坑……掩埋。”

蒙恬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士兵重重磕了个头,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沿着染血的台阶,一步步走下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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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重而孤独。

蒙恬依旧独自立在城头。

夕阳如血,将天边云霞和他身上铁甲,都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海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尚未熄灭的灰烬和浓重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