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羌塘的呼吸

离开那处丢弃了过往负担的石缝,踏入被苍白天光笼罩的荒原,最初的几百米,气氛是凝固的、沉默的,带着一种近乎赌气般的沉重。王胖子拄着木梁,每一步都走得咬牙切齿,仿佛脚下的沙石是格桑那张可恨的脸。Shirley杨搀扶着胡八一,目光低垂,不知是在努力适应这骤然“轻装”后的空虚感,还是在为那些被遗弃的笔记和手稿默默哀悼。胡八一将大部分重量压在自己腿上,咬紧牙关对抗着背上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和全身的虚弱,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

格桑走在最前面,距离他们大约五六步远。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稳,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几乎相同,踩在布满砾石的硬土上,发出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催促,也没有放慢速度等待,只是保持着这个节奏,像一颗沿着既定轨道滚动的、沉默的石头,引领着方向。

风,依旧是这片土地永恒的主旋律,从西北方向持续不断地吹来,带着羌塘高原深处特有的、干燥而凛冽的寒意。它不像夜间那样凄厉尖啸,而是化作了一种更加持久、更加渗透的呜咽,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带走皮肤表面可怜的温度。

走了不到十分钟,胡八一就开始感到不对劲。不是伤口疼,也不是累,而是呼吸。

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如同粗糙的冰碴,毫无缓冲地冲进鼻腔、喉咙,直灌肺叶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痉挛般的咳嗽欲望。他不得不张开嘴辅助呼吸,但这样一来,更多未经“处理”的冷空气直接涌入,喉咙和气管立刻像着了火一样,干痛难忍,引发更剧烈的呛咳。他咳得弯下腰,眼前发黑,背上的伤口也因此被牵扯,剧痛传来,差点让他跪倒在地。

旁边的Shirley杨情况更糟。她肺部本就有旧伤,这种粗暴的呼吸方式对她无异于酷刑。她用手死死捂着嘴,压抑着撕心裂肺的咳嗽,肩膀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令人心悸的杂音,仿佛下一刻那脆弱的肺叶就要炸开。

王胖子也喘得厉害,但他皮糙肉厚,加上心里憋着火,硬是扛着,只是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锯,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格桑,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没有停下,但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一丝。就在胡八一又一次咳得几乎背过气去时,格桑那干涩粗粝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说:

“用鼻子。别张嘴。”

胡八一一愣,强忍着咳嗽,勉强抬起头看向格桑的背影。

格桑没有回头,继续走着,但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多了几个字:“吸气,慢,细,用鼻子,到喉咙停一下,再往下。呼气,从嘴,慢,匀。像喝烫茶。”

他的话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胡八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教他们极寒环境下的呼吸方法!用鼻腔预热和湿润空气,避免冷空气直接冲击呼吸道和肺部!

他立刻尝试。强迫自己闭上嘴,只用鼻子,极其缓慢、轻柔地吸入一小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鼻腔,确实带来刺痛,但经过鼻道时,被稍微温暖和湿润了一些。他按照格桑说的,在气息到达喉咙口时,刻意停顿了半秒,让这口气流再“缓一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让其流入气管。虽然依旧很凉,但比起之前刀子般的直接灌入,已经好了太多。呼气时,他微微张嘴,让气息缓慢、均匀地吐出,形成一小团白雾。

一次,两次……他努力调整着节奏。起初很不习惯,尤其是当他需要更多氧气时,本能地就想张大嘴呼吸,但他强行抑制住,逼迫自己适应这种缓慢、有控制的呼吸方式。渐渐的,喉咙和肺部的灼痛感减轻了一些,咳嗽的欲望也被压制下去。

他看向Shirley杨,用眼神示意。Shirley杨会意,也开始尝试。她的肺部条件更差,调整起来异常艰难,好几次都失败了,引发更剧烈的呛咳,眼泪都咳了出来。但她很顽强,一次次尝试,强迫自己改变呼吸的本能。王胖子虽然嘴上不吭声,但也偷偷学着用鼻子吸气,只是他那粗豪的性子,总是不自觉就变回了大口喘气,然后被冷风呛得直瞪眼。

格桑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稳定的步伐。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部活的荒原生存教科书,开始一页页地,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这三个伤痕累累的闯入者翻开。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天空的云层似乎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铁灰色,而是在西北方向的天空高处,出现了一些丝缕状的、更加稀薄、颜色也更白一些的云丝,像是被无形的梳子梳理过,朝着东南方向缓慢延伸。

一直沉默前行的格桑,第一次主动停下了脚步。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停下,只是微微仰起头,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西北方天际那些丝缕状的白云,看了足有半分钟。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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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低下头,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似乎在寻找什么。很快,他走到一丛低矮的、叶子几乎掉光、只剩下光秃带刺枝条的骆驼刺旁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枝条尖端的几根细刺,又摸了摸旁边一块背阴处石头上凝结的、极其细微的白色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