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托拉噶尔藏布干涸的河床向西北方向跋涉,时间不再是钟表上跳动的数字,而是化作了背上越来越沉的重量,腿上越来越尖锐的疼痛,肺里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以及眼前那片似乎永无变化的、灰扑扑的砾石与天空。
第一天(或许只是大半天)就在这种机械的、与自身极限角力的麻木中过去了。他们只在正午时分,太阳勉强穿透云层、带来一丝微弱暖意时,停下来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分享了小半块压缩饼干,每人喝了两小口浑浊的泥水。胡八一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与半昏睡之间,偶尔被颠簸震醒,眼神空洞地望一眼前方,又无力地闭上。王胖子的伤腿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脸上的横肉都因疼痛而抽搐,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将木梁杵进石缝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仿佛在和这该死的腿、和这无边无际的荒原较劲。Shirley杨的咳嗽没有好转,但似乎习惯了这种痛苦,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脚下,偶尔抬起,警惕地扫视四周的地平线。
第二天(?)黎明,天空依旧是那种沉闷的铁灰色。风的方向似乎变了,从侧后方吹来,带着更刺骨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咸腥的气息?
起初谁也没在意。直到河床的走向开始变得模糊,两侧的缓坡逐渐低矮、平缓,最终消失不见。脚下的砾石不知何时,被一种灰白色的、板结的、布满龟裂花纹的硬壳所取代。踩上去,不像石头那么坚硬,有些发脆,会发出“咔嚓”的轻微碎裂声,扬起细小的、白色的粉尘。
胡八一在王胖子背上,被这不一样的触感和扬起的粉尘呛得咳嗽了两声,微微睁开了眼。他眯着眼,看向地面,又看向前方。
前方,河床的痕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坦得令人心慌的灰白色“原野”。这“原野”并非雪地,雪是蓬松的,而这里是坚硬的、反光的。它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与低垂的铁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界限模糊,仿佛天地在这里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抹平了,只留下这片单调、死寂、空无一物的白。
“这……是哪儿?”王胖子停下脚步,拄着木梁,喘着粗气,眯起眼睛费力地向前张望。强烈的、均匀的灰白色反光刺得他眼睛发酸流泪,他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河床呢?怎么没了?”
Shirley杨也停下,用手背擦了擦被粉尘和冷汗糊住的眼睛,仔细打量四周。她的地理知识在脑海中快速翻阅。“是盐碱地……盐泽。”她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但带着确定,“古河道入湖的末端,或者干涸的古湖盆。水蒸发后,留下的盐和矿物质结壳。”
胡八一在王胖子背上,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方向……?”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顿珠的草图只指示了沿着“托拉噶尔藏布”故道向西北。现在,“故道”已经彻底融入这片白茫茫的盐泽,失去了所有可以作为参照物的特征——没有河岸,没有流向,甚至连一块突出的石头都看不到。
Shirley杨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塑料放大镜和指南针(简易的,在狮泉河买的廉价货)。指南针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大致北方。但在这片没有任何地貌特征的盐泽上,只知道北在哪里,意义不大。他们需要的是西北方向,是沿着原来河床的大致轴线前进。可现在,轴线消失了。
“看太阳……”胡八一低声说。
王胖子和Shirley杨同时抬头。铁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太阳只是一个稍微亮一些的、模糊的光斑,勉强能分辨其大致位置在东南方的天际。但云层在缓慢移动,光斑的位置也在变化,并不精确,尤其在缺乏参照物的情况下,用肉眼判断方位误差很大。
“只能……大概了。”王胖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全是咸腥的粉尘味。“朝那个亮斑的……左前边走?大概是西北?”
这很不靠谱,但他们没有选择。停下来争论方向只会消耗宝贵的体力和时间。
“走。”胡八一闭上了眼睛,将判断权交给了同伴。
王胖子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不确定。但正如胡八一所说,没有退路。
王胖子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粉尘的空气,迈步踏入了那片灰白色的、板结的盐壳之地。Shirley杨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盐壳“咔嚓咔嚓”碎裂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