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黄昏。
天光透过兽皮窗帘的缝隙,在简陋石屋的地面上投下最后几缕稀薄的、昏黄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余味、柴火烟气的暖意,以及一种大病初愈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宁静的气息。
林宵在干渴的驱使下,喝下苏晚晴喂的几口水后,意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渐渐从五日的混沌与沉沦中,缓慢地、真实地浮出水面。
最初的茫然与空洞,在看清苏晚晴那张憔悴却充满狂喜泪痕的脸庞后,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劫后余生的恍惚,对当前处境的认知,对昏迷前惨烈记忆的回溯,以及对眼前人深深的心疼与愧疚……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上,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用那双依旧布满血丝、却终于有了焦距的眼睛,深深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苏晚晴被他看得有些无措,冰蓝色的眼眸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回视,只是那苍白的脸颊上,悄悄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病态的红晕。她抬起袖子,想再擦擦他嘴角的水渍,动作却有些慌乱。
“还……还要水吗?”她低声问,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宵轻轻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牵扯到脖颈和肩膀的肌肉,带来一阵闷钝的酸痛。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自己没有被苏晚晴握住的那只左手的手指。
指尖传来僵硬和虚弱的感觉,仿佛这手不属于自己。但他能感觉到,触觉回来了。能感觉到身下茅草和兽皮的粗糙,能感觉到空气的微凉,能感觉到……苏晚晴握着他右手的、那只冰凉、柔软、却异常用力的手。
他的目光,顺着两人交握的手,移到苏晚晴的脸上。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这才更清楚地看到她此刻的模样。
原本总是梳理得整齐、泛着冰蓝光泽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发梢沾着干涸的血污和尘土,纠结在一起。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发白,只有颧骨处透着不正常的、病态的红。那双总是沉静坚毅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深深凹陷,周围是浓重的、青黑色的阴影,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清晰地诉说着连日的煎熬与不眠不休。
她身上的守魂人服饰,虽然已经换过,不再是之前那身破烂血衣,但依旧显得空荡、不合身,衬得她越发瘦削单薄。露在外面的手腕和手背上,也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和冻疮。
她整个人,就像一支在狂风中燃烧了太久、即将油尽灯枯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却固执不肯熄灭的火苗。
为了他。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无尽心疼与愧疚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林宵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嘶哑地挤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苏晚晴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碎:“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你醒了,我就好了。”
她越是轻描淡写,林宵心中就越是绞痛。他想抬手,想抚平她眉心的倦痕,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用再强撑了。可是,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只有指尖传来无力的颤抖。
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让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焦躁。
“别动。”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握紧了他的手,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秦医师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一点都不能乱动。有什么话,等你再好一点再说。”
她的手掌依旧冰凉,但握着他的力道,却传递着一种磐石般的安定感。林宵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坚持,焦躁的心缓缓平复下来。他不再试图动弹,只是用目光,一遍遍地、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这张憔悴却无比珍贵的脸庞,深深镌刻进灵魂最深处。
劫后重逢。死里逃生。
此刻的宁静与相守,是如此的不真实,却又如此的沉重而珍贵。
“嗯。”他终于嘶哑地应了一声,顺从地放松了身体,只是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翻转,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力气,同样握紧了她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