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灼烧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化作了粘稠的、滚烫的、不断蠕动的血色泥沼。
林宵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如同一片即将被彻底溶解的落叶。剧痛并非来自某处伤口,而是源自灵魂本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从内而外、缓慢而坚定地穿刺着他早已布满裂痕的魂魄。
“嗬……呃……”现实中,他躺在营地里秦医师特意腾出的、铺着干燥茅草和旧兽皮的石板炕上,身体不时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苍白的皮肤下,血管诡异地凸起、搏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金色光泽。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秦医师用冰冷的湿布敷上去,不出片刻,那布就变得温热。
高烧。并非寻常风寒,而是魂力彻底枯竭、魂种濒临崩溃引发的魂魄之“火”在灼烧。
“又烧起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不顾秦医师和旁人的劝阻,固执地守在炕边。她自己也只是勉强被灌下汤药、包扎了外伤,脸色比昏迷的林宵好不了多少,眉心那点守魂印记黯淡得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林宵痛苦的脸。
她接过旁人递来的、在冰冷井水中浸透的布巾,拧干,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林宵滚烫的额头、脖颈。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在林宵灼热的皮肤上,能感受到那下面奔腾的、混乱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能量余烬。
“他在做梦……很痛苦的梦……”苏晚晴低声说,守魂人对魂魄波动的微弱感应告诉她,林宵此刻的意识,正被困在某种循环往复的、充满恐怖与绝望的梦魇之中。
梦中,无数鲜红欲滴、细如发丝的悬丝,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中、甚至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疯狂生长、缠绕而来!它们勒进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骼,试图捆缚他的灵魂,将他拖向某个深不见底的、充满了狞笑的血色深渊。那是契约丝线的烙印,是“血傀契”最后的、恶毒的余韵,在他毫无防备的识海中肆虐。
第二日:轮回
抽搐的频率略有降低,但高烧依旧。林宵的身体开始冒出细密的、带着淡淡腥气的虚汗,将身下的茅草和兽皮浸湿。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一些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呓语。
“……丝……线……”
“……契……不要……”
“……师父……为什么……”
梦境变得更加具体,开始循环播放那些最核心、最痛苦的片段。
他看到那片熟悉的血色喜堂,红烛高烧,“囍”字刺眼。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林宵却能“感觉”到,盖头之下,那双眼睛正死死地、充满了无尽悲苦与怨恨地“盯着”他。这一次,没有无声的呐喊,只有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灵魂压碎的注视。
画面骤然破碎,化作无数血色丝线,重新编织,变成了陈玄子那张扭曲、疯狂、充满贪婪与不甘的脸!他大笑着,嘶吼着:“百年心血……付之一炬!父亲……你看到了吗?!” 然后,那张脸猛地贴近,眼中最后的复杂神色(悔恨?不甘?释然?)在林宵梦中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冲破梦境的界限,烙进他的灵魂。
紧接着,画面再次转换。是那嫁衣虚影,是柳月蓉最后盈盈一拜。那一拜的庄重与哀伤,在梦中被赋予了某种直击灵魂的力量。“多谢……解脱……”声音虚幻,却比任何雷霆都要清晰。然后,是那句未尽的“……铜钱……是钥匙……也是……”,尾音拖长,融入虚无,却留下更深的不安与悬疑。
最后,总是定格在陈玄子纵身一跃、投入黑暗井渊的瞬间。那身影下坠得很慢,很慢,慢到林宵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皱纹的颤动,看清他最后回望时,眼中那难以言喻的、混合了万般情绪的复杂光芒。然后,是永无止境的、令人心悸的下坠与黑暗。
这些画面,如同最残忍的磨盘,一遍又一遍,反复碾压、研磨着林宵脆弱不堪的意识。
苏晚晴握着他滚烫的手,能感觉到他掌心因噩梦而沁出的冰冷汗水,以及那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她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林宵的手背上,冰蓝色的眼眸紧闭,眉心黯淡的守魂印记微微闪烁着,试图将自己那微乎其微的、仅存的宁静意念传递过去,哪怕只能为他抵挡梦中万分之一的痛苦。
“没事了……都过去了……林宵,快醒来……”她反复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支撑自己。
第三日:沉沦
高烧在秦医师用尽办法、灌下数剂猛药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退却迹象,但林宵的身体却变得更加冰凉。那种灼热仿佛内敛,沉入了更深的地方,继续灼烧着他的魂魄根基。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而绵长,间隔时间有时长得让人心慌,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