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刻骨的恨意。恨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小畜生。
有难以置信的惊悸。惊悸于那“九宫镇傀”魂种的可怕,惊悸于林宵竟能走到这一步。
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或许,这肮脏的因果,这痛苦的宿命,这扭曲的传承,真的该在此终结了。由这个身怀“镇傀”之力、某种意义上算是“天克”他们父子的少年来了结,未尝不是一种……讽刺的圆满?
甚至,在那灰败的眼眸最深处,或许还隐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悔恨?如果当初,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不是觊觎那血魂傀的力量,而是真心化解因果,或者干脆远离这一切,是否会不一样?
但这丝悔恨,刚刚萌芽,便被更深的疲惫与空洞淹没。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踉跄着,转过身,不再看林宵他们,也不再看那两枚铜钱。他佝偻着背,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这个巨大洞穴的深处,朝着那岩壁坍塌缺口之后、被更多落石掩埋、但气息依旧阴寒刺骨的方向——古井所在的方向,缓缓走去。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地、固执地向前。
每一步,都在身后的血污尘埃中,留下一个歪斜的、带着乌黑血渍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停顿。
终于,他来到了那被无数巨石和杂物堵塞、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室缺口前。透过巨石的缝隙,能隐约看到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那股熟悉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与……淡淡的、仿佛解脱般的召唤。
陈玄子在缺口前停下。
他缓缓地,最后一次,回过头。
目光穿越狼藉的废墟,穿越弥漫的尘埃,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两个昏迷的、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百年的光阴,破碎的野心,无尽的因果,最终的败局……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的平静。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异常平静的、释然的笑容。
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残余的力气,朝着那被巨石堵塞的缺口,朝着缺口后那深不见底的、埋葬了一切起源与罪恶的黑暗——纵身一跃!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窣窣声,以及一声仿佛重物落水、又仿佛只是坠入无尽虚空的、遥远而沉闷的响声,从缺口的深处,隐约传来。
随即,一切重归死寂。
陈玄子,邪术士之子,百年隐忍者,林宵的“师父”,柳家血案余波的最后漩涡中心,带着他未尽的野心、破碎的传承、无尽的疲惫与那一丝最后的释然,投入了那口象征着他一生罪孽与执念起点的——古井深渊。
生死,未卜。
前途,永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