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嗬……”
陈玄子瘫在冰冷、布满碎石和血污的地面上,如同一只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每一次微弱到极致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炸裂般的剧痛,带出更多的、粘稠乌黑、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污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这些污血,从龟裂的胸口邪印、从全身崩断的血脉经络、从每一个炸开的伤口中,不可遏制地飞速流逝。
视野模糊、摇晃,被一层浓重的血翳笼罩。耳中除了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便是那逐渐平息的、山体最后呻吟般的低沉轰鸣与碎石滚落的窸窣声。惊天动地的崩塌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只留下这片被彻底重塑、掩埋后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浑浊的眼珠,试图看清周围。
首先映入那血色视野的,是主洞中央那片空荡荡、只余满地碎石与厚厚粉尘的区域。就在不久之前,那里还矗立着高达两丈、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血魂傀,是他百年隐忍、费尽心机想要夺取的“无上宝材”,是他超越其父、窥探大道的唯一希望。
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扭曲的躯体,没有舞动的触手,没有哀嚎的面孔,更没有那具令他魂牵梦萦的暗红嫁衣骷髅。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沉降的、带着淡淡腥甜与焦臭的黑红气雾余烬,以及地面上一些零散的、灰白腐朽、毫无灵性的枯骨碎片,勉强证明着那个怪物曾经存在过。
它消散了。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随着契约的崩毁,随着柳月蓉怨念的解脱,随着那核心烙印的破碎,这凝聚了柳家全族百年怨念与庞杂邪力的失败品,终于也尘归尘,土归土,化为了这废墟的一部分。
“呵……咳咳……”陈玄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哑的笑声,又引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更多的污血从嘴角溢出。他看着那片空旷,眼中没有惊骇,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茫然。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掠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两块静静躺在碎石中、毫不起眼的暗沉圆形物体上。
是那两枚铜钱。
那枚裂开的、属于林宵的“钥匙”铜钱,此刻就像一块最普通的、沾满污迹的破铜片,安静地躺在那儿。而另一枚,那枚刻着“柳”字、他曾在柳家废墟中翻找许久、最终被林宵得到的完整铜钱……它的表面,那几道新鲜的、狰狞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眼。
尤其是那道几乎将“柳”字一分为二的裂痕,仿佛一道最恶毒的嘲弄,嘲笑着他百年来的处心积虑,嘲笑着柳家百年兴衰,嘲笑着这场跨越时光的血腥因果,最终,都不过落得个支离破碎、灵性尽失的下场。
钥匙已残,遗物已损。
这两件贯穿始终、承载着契约秘密与柳家执念的物品,也在完成它们的使命后,迎来了自己的“终局”。
最后,他的目光,如同灌了铅,缓缓移向了更远处,石室缺口边缘那片被更多碎石半掩的区域。
在那里,两个模糊的、依偎在一起的轮廓,隐约可见。
是林宵和苏晚晴。
那个他半路“捡”来、传授了些粗浅本事、本打算用作棋子与媒介的小徒弟,此刻正双目紧闭,面色死灰,气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如同已经死去。那个守魂人丫头,也一动不动,只有散乱的冰蓝色发丝在死寂的尘埃中微微拂动,证明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们赢了。
用他“教”的本事,用他“给”的机会,用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奇特魂种力量,摧毁了他百年图谋,破灭了他最后野心,也将他打落尘埃,万劫不复。
而他,陈玄子,邪术士之子,百年隐忍者,野心勃勃的篡夺者,此刻像条濒死的野狗,瘫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感受着力量与生机的飞速流逝,感受着……彻头彻尾的失败。
“哈……哈哈……哈哈哈……”
嘶哑的、破碎的、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开始从他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溢出。起初很低,很闷,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回荡,显得无比诡异、凄厉。
“哈哈哈哈哈——!!!”
陈玄子猛地挣扎起来!他用那双皮开肉绽、指甲外翻、不断滴落污血的手,死死抠进地面冰冷的碎石,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拖动着如同灌了铅、不断传来骨骼错位声响的残破身躯,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他成功了。以一种极其扭曲、佝偻、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散架的姿势,站了起来。